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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银行老照片的新发现

                                       ——冀朝鼎在1940

2015321日,星期六晚上,笔者参加了(香港)上海商业银行在香港会展中心C厅举行的春茗酒会。宴开一百五十席,近两千人齐聚一堂,场面恢弘,气氛热烈。

酒会进入香港当红歌星登台献唱时段,许多人离席涌上前去拿着手机、相机拍照,我瞥见邻桌的(台湾)上海商业储蓄银行邱总经理无动于衷,便拎着酒杯走上前去攀谈起来。我们认识多年,在一阵寒暄过后,我说近期工作之余,很有兴趣研究贵行的历史、尤其是陈光甫先生在抗战阶段到美国寻求经济援助的那段历史,想寻找一些陈光甫先生的照片来佐证我的研究,邱总经理满口答应说回台湾后立即安排管理相关资料的人员与我接洽。

三天后,我果然收到了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务处彭处长的来信,他也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

   尊敬的王**,

   好久不見,諒百事順隧,闔第安康。

今日本行邱總經理交辦有關您想尋找陳光甫先生照片乙事,在此想確認您要找的照片,是19391945年之間的照片嗎?敬候指示!順頌

  時祺

國貴敬啟

我当即回信把要找照片的范围进行了一个大致的框定:

尊敬的国贵兄:

是的,好久不见,愿你一切顺利。

我近来想做点学术研究,写论文。关注陈光甫先生当年在美国环球进出口公司和在国内《中美英平准基金会》(1938-1949年间)的那段经历,是故想找些电子版照片以佐证之,尤其是合影的照片,例如与美国人的合影(摩根索、白劳德、怀特等),还有他在美国环球进出口公司和在国内《中美英平准基金会》时的秘书冀朝鼎的照片,也许在他的工作照片里就能找到此人。

谢谢!非常感谢!

并颂 时祺!

弟:王幸平 敬上

八天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以及两张电子版黑白照片,其所附说明如下。

尊敬的王**您好!

     茲傳送本行所蒐藏19391945年間有關陳光甫先生的照片二張如附檔,敬請  卓參。

     照片圖說如下:

1944年光甫先生於滇緬公路察桐油外運時,與芒市持待所工作人員合影圖說:芒市招待所,芒市位於雲南西部,素有「黎明之城」的美譽,今為德宏傣族景頗自治州的首府。抗戰期間,芒市為國軍反攻滇西之戰略要地,也是滇緬公路上之要站,一九四四年,陳光甫先生親赴滇緬沿線視察桐油外運時,曾與本社芒市招待所同仁合影。

第二张图片说明(略)。

、、、、、、

这是70多年前的一张二十多人在我国云南滇缅公路边的合影,我操纵着电脑鼠标在屏幕把相片渐渐放大、仔细端详着其中每一个人的神态,试图在历史的尘烟中寻找出有价值的线索来——人们在一幢长廊式的双层楼房前簇拥着陈光甫先生,背靠一块写着“中国旅行社滇缅公路芒市**招待所”的大牌子,身边有隐约可辨的美国别克轿车与大卡车,他们依着洁净,表情轻松,当我把目光停留在相片居中呈半蹲式姿势的一位宽额、浓眉大眼、国字脸、面带微笑的中年人身上时,几乎要叫了起来:这不是冀朝鼎吗?这不就是那位被誉为中共第一经济间谍的冀朝鼎先生吗?为了进一步核实我的判断,我立刻又给台湾的彭先生发去了这样一封信。

彭兄:

照片收到,非常感谢!

另外,想问一句,在第一幅照片上,哪一位是光甫先生的随行人员,蹲在他前面的那位是他的秘书吧!很像。

周末愉快!

谢谢!

王幸平  敬上

他的回信称:

“由於我們對陳光甫先生秘書的資料很少,所以不確定照片上的隨行人員是否為陳光甫先生的秘書。”

尽管有点失望,但这并没有打消我继续寻找历史真相的念头,我在网上找来冀朝鼎先生的相片作比较,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二、

陈光甫先生是民国时期的一位著名的金融外交家,他曾经在1935年代表中华民国政府与美国政府签订了著名的《白银协定》,为中国的币制改革做出了重要贡献。             

1939年抗日战争进入艰难时刻,侵华日军已经席卷了大半个中国并占领了汉口、深入了中国腹地。国民政府欲寻求美国的援助,但却又不能过于声张。因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美国国会通过了“中立法”。该法案禁止美国政府将军火售予交战双方的国家。对中国富有同情心的美国罗斯福总统为此感到深深的忧虑,他既想援助中国抗日,却又苦于中立法案的限制爱莫能助。

经与美国财政部驻华代表布克的多次协商及其传达美国财政部部长摩根索部长的意见,国民政府派出了以陈光甫先生为全权代表、采取民间外交形式赴美商讨美国的财政资金支援的中国抗战的方案,最后有了结果,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桐油贷款”与“滇锡贷款”。

据笔者查实,陈光甫先生分别在1939年、1940年这两笔贷款的签订后,曾经两次回国亲自前往滇缅公路落实桐油的采购及锡矿资源的开采及运输事宜。如台北1977年出版的《陈光甫外传》写道:“193928日,环球进出口公司与美国进出口银行签订桐油贷款2500万美元,先生本人19396月亲自返国不顾敌机轰炸,亲往滇缅公路视察”,“先生于19406月在美签订桐油贷款滇西锡借款完成,环球进出口公司业务展开以后,顾虑国内运输问题之严重,需要督促改进,需要返国述职并亲赴滇缅视察”。同样,(台湾)

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网站所发布的大事记也记录了陈光甫先生去滇缅公路视察的事件:

1016 陳光甫先生由昆明出發沿滇緬公路西行,視察復興公司各地桐油外運狀況,抵臘戍,計劃建築油池,並在仰光購置煉油設備。依照中美桐油借款合同,是年我須運出三萬五千噸至美出售。在戰時交通困難之下,為維持國信開闢債源,增厚抗戰力量,是以陳先生努力於外運之督促。

那么,这幅照片是陈光甫先生两次视察滇缅公路中的哪一次呢?从冀朝鼎先生进入环球进出口公司的时间段可以推测这张照片是1940年跟随陈光甫回国视察的那一次。

《瞭望东方周刊》20098月的一篇文章曾经这样描述: 1939年底,陈光甫在纽约的一家中餐馆面试了一名求职者(冀朝鼎)。

以冀朝鼎先生出现在照片中的情况看。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是陈光甫先生第二次回国。时间大约是1940年的秋季,高原的天气早晚寒冷,人们都穿着毛衣、风衣,相片中在陈光甫先生面前蹲着的4个人,显然是他的秘书、助手与司机等随从人员。

1940年显然是冀朝鼎人生轨迹的重大转折点,也是他革命职业生涯的一个分水岭。往前,他只是一个在美共中国局的党务工作者、在美国做学术研究,协助美国共产党办《工人日报》与美共中国局的《先锋报》,游走于进步人士与民主斗士的角色之中的旅美爱国青年;往后,他加入了陈光甫任董事长的、由民国政府出资在美国纽约成立的环球进出口公司,继而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回国、接近民国政府的高级决策层与经济圈,开始了他“中共第一经济间谍”的潜伏生涯。

三、

陈光甫先生在创办与经营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过程中,智慧过人、交际亦广。他能够代表中国与美国财政部签订了系列的“白银协定”、“桐油贷款”与“滇锡贷款”,这和他与一批美国财政部的政府官员建立了浓郁的私人情谊相关,如前述的美国财政部驻华代表布克以及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出版的《陈光甫先生传略》中如数家珍般多次提及的摩根索部长、部长助理怀德先生、劳海先生及艾德尔先生等等。

在上世纪40年代,美国共产党是公开的、合法的,但是也有部分党员在秘密地为第三国际的情报部工作,如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国际经济部主任Benn Steil写的《The Battle of Bretton Words》以及美国中情局退休高官艾布拉姆·N.舒尔斯基写的《Silent Warfare: Understanding the World of Intelligence.》(中译名:无声的战争)都曾提及此事,其中包括在美国财政部潜伏的柯弗兰、艾得勒、哈里.得克里斯特.怀特等10多人的一长串的间谍名单。

这些人在美国财政部的工作时间段恰好与在美国共产党中国局工作冀朝鼎相同,显然,他们是冀朝鼎的同志与战友。

国内《瞭望东方周刊》 等多篇描述冀朝鼎在美国那段经历的文章,尤其是与美共党员交往的历史都是这么如出一辙:“也许是组织授意,冀朝鼎结识了美国财政部货币研究室的柯弗兰,并发展他加入了美国共产党。柯弗兰又将冀朝鼎介绍给美国财政部的经济学家,其中包括罗斯福的助手居里和美国财政部长摩根索的助手白劳德。”

据考证,上世纪40年代期间参与援助中国对日抗战的“桐油贷款”与“滇锡贷款”谈判的美国财政部部长摩根索的助理仅有一人:Harry Dexter White,许是广东话与普通话的音译和意译产生了错乱,国内文献中将此人的名字翻译有多种:“怀德”、“怀特”、“白劳德”等等,笔者判断此“怀特”与“怀德”均为White的音译,而“白劳德”则是White的音译“劳德”与意译“白”的结合,因为英文单词“White”是白色的意思!故此可以得出结论,这位“美国财政部长摩根索的助手白劳德”就是台湾文档里的“怀德”和我们通常说的“怀特”。

巧合的是,上世纪40年代的美国共产党总书记,其中文名字也翻译成了“白劳德”,显然,这是他英文名字Browder较为贴切的音译。

而那位怀特先生就是在1944年的美国布雷顿森林举行的国际金融会议上唱主角的美国财政部长部长助理,他主导了整个战后世界货币体系的重建、设计了建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甚至由美方推选候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第一任总裁。

可以推断,冀朝鼎在美国财政部内的共产党同志与陈光甫先生在美国财政部的私人朋友发生了交集,于是便有了冀朝鼎去环球进出口公司求职的事情发生。

关于冀朝鼎如何获得环球进出口公司的聘用,美国Web University(韦伯大学)的教授。Gregory Scott Lewis 在一篇文章中写道:“白劳德把冀介绍给陈光甫,或是贾菲所称的艾得勒和柯弗兰从中介绍的。”  

而陈光甫先生日记曾经提及是艾德勒先生介绍的。

谈及聘用冀朝鼎,环球进出口公司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位精通中文与英文又有全面的经济学知识的助手。陈光甫回忆说:“我觉得他英语很好,聘他为我的秘书,写了桐油贷款的报告。他没有工作、生活困难。”  

很快,冀朝鼎就出任了环球进出口公司的总务处主任,并在19407月,以陈光甫私人秘书的身份陪同他回国视察滇缅公路。

四、

对于冀朝鼎是奉(组织)之命回国,还是机遇来临后的随机应变?笔者更倾向于后者。

首先,他应聘的这家环球进出口公司是一家注册于纽约的公司,他的工作地点就在纽约而非中国。其次,冀朝鼎已经在美国成家,在他刚进入公司的时候,他的第二个儿子冀中民刚刚出生,他眷恋这个充满亲情与温情的家庭,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工作和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薪水。

然而,随之发生的一切随着冀朝鼎回国出差后的际遇而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据相关的资料介绍,冀朝鼎回国后,陈光甫先生带着这位秘书一起出入陪都重庆的各种政府机构与社交场合,使他认识了当时的财政部长孔祥熙先生,他流利的英语、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博士背景和美国财政部的人脉关系,获得了孔祥熙的赏识;况且,他与孔部长都有留美求学经历,他们还是山西老乡呢,彼此的父辈也曾经是世交。于是,孔祥熙带着这位年轻有为的归国留学生去见蒋介石。显然,冀朝鼎先生能够在1941年《中美英平准基金会》的成立后出任秘书长是获得了蒋介石的首肯。据相关文献透露,蒋介石很在意这个《中美英平准基金会》委员与秘书长的人选,曾与宋子文反复去电商榷。   

巧合的是,冀朝鼎的美国共产党同志、美国财政部的官员艾得勒也被派往中国出任美国财政部的驻华代表,于是与这位在美国朋友的友谊又延续到了处于抗战时期的中国。更重要的是,冀朝鼎在重庆还与出任八路军重庆办事处负责人的周恩来建立了联络关系并获得他的直接领导。

冀朝鼎在当时的抗战陪都重庆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密秘接受延安的指示,游走于国民政府高层与美国驻华使馆官员之间,开始了他人生最精彩的中共第一经济间谍的潜伏工作。他于19414月出任《中美英平准基金委员会》秘书长;1942年出任国民政府外汇管理委员会主任;1944年跟随行政院副院长、财政部长兼中央银行总裁的孔祥熙等人出席了在美国新罕布什州的布雷顿森林举行的联合国货币金融会议;其后更是出谋划策地参与了令国民政府经济崩溃的以金圆券强制收兑法币的币制改革,多年后国民党元老陈立夫出版的回忆录《成败之鉴》在提及那段历史时用了大幅篇章斥责冀朝鼎,其颇为恼怒地写道:“孔(祥熙)、宋(子文)两人都因冀很能干,结果冀为共产党在我方财政方针做设计工作。他专门替孔、宋出坏主意,都是损害国家和损害政府信用的坏主意。”并哀叹到:冀朝鼎祸国阴谋得逞 

 

据了解,冀朝鼎的美籍妻子海丽(Harriet Levine)、也就是在他回国一年后与他分手了。陈光甫回忆说:“冀朝鼎在昆明接到他的美国妻子海丽从纽约发的一封电报,问她要婚姻还是要事业,如果选择后者就离婚。”

而此前的1934年,冀朝鼎在美国以其博士论文出了一本英文书——《中国历史上的基本经济区》的扉页上就曾经这样写道:谨以挚爱、崇敬与感激之情献给海丽,可谓伉俪情深啊!但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写的那首诗: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或许能为我们理解冀朝鼎的回国寻找到答案,无论是为爱情为自由为真理为革命,小家服从大家,事业重于爱情,这就是中共特工人员的理念。

196589日,冀朝鼎在北京病逝。周恩来亲自指示追悼会场(弃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而)选定首都剧场,周恩来、陈毅、李先念、康生、廖承志等国家领导人悉数出席。为一名特工出身的副部级干部举行如此高规格的追悼会实属罕见,但也只有他最清楚最了解冀朝鼎为中共取得大陆政权立下的不朽功勋与作出的卓越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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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幸平

王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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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种职业经历,曾经在金融院校任教,在特区央行、中资商业银行、外资商业银行工作。嗜旅游,关注金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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